青联新闻

 
荣誉是路上偶尔拾起的贝壳

    采访/本刊记者 刘新平
十年前我在读书,现在我还在读书;我的享受和乐趣在做科研的过程中……
《中国青年》:有人说,翻开卢柯的历史,就像是在阅读一部传奇,因为常人关于年龄与成就之间关系的联想,在你身上都失效了:20岁大学毕业,25岁获博士学位,28岁成为研究员,30岁当博导,32岁任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,35岁任中科院金属研究所所长,37岁成为中科院最年轻的院士——媒体在检阅完你的履历之后,大多会以这样一个词来作小结:少年得志!
卢柯:很不幸,被媒体炒作了一把。
《中国青年》:但媒体的报道毕竟没有偏离事实。2003年11月24日下午,中科院新当选院士的材料上,关于你的成就是这样介绍的:发展了一种制备无微孔隙和界面污染金属纳米材料的新方法,即非晶完全晶化法。这一重要成就,使我国在纳米晶体研究领域一跃进入国际前列——这一思路你其实在1990年读博士时就提出了,那时,你刚刚24岁。而在那前后,你的成果还包括:在国际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十余篇,被本领域一些知名专家称为“非晶态金属晶化方面近十年来的好文章”;修正了被引用十多年的英国科学家斯考特等人确定的Ni—P非晶合金晶化产物间的位向关系;提出非晶态金属的新晶化机制,并于1989年荣获首届“中国科学院院长奖学金特别奖”——凡此种种,大约也只能用“少年得志”来描述你和你的成就了。
卢柯:媒体在报道时好像特别喜欢渲染我修正了谁谁谁的错误或者观点,好像我有多么了不起——这其实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,因为任何一项科研成果都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往前走的,更是从更正前人的错误开始起步的。我觉得在谈起卢柯的时候,最准确的说法应该是:他从20岁就开始进入科学研究的行列中来——现在仔细算一下,我已经有18年的科研工作经历了。这一点让我感到自豪。
《中国青年》:但说你“少年得志”,还是成立的,因为你毕竟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得到了国内外学界的关注。我有这么一个问题:许多“少年得志”的人都很难长久,也许在某一个时间段里轰动一时,但渐渐地就消失在社会和公众的视线之外,甚至彻底销声匿迹,你却一直延续了这么多年,而且是一步一个台阶地走到了今天——我想问的是,你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。
卢柯:两方面原因;第一是外因。回头看看过去的这20多年,中国的形势是多么好,社会、政治、经济、科技,都在稳步地发展着,这种几十年来未曾中断的稳定发展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。这样一个外因肯定会促使我、推动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、往上走。第二是内因。我对自己一直有一个清醒的认识:昨天你是最年轻的博士,今天你是最年轻的研究员,过了今天你可能又会是最年轻的博导……但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,是瞬间的现象,不代表永恒。你要想在专业领域里有所作为,就必须不断地学习一些新东西,增加自身的本领。2001年我回母校南京理工大学作报告,有人递条子上来,问我是如何成功的,能否给他们一些建议。我说:“十年前的今天,我在读书,现在我还在读书。我建议大家利用现在大学良好的环境,抓紧时间读书。”我真的认为,一个人只有不断学习,他的创造性才永不会衰竭。还有一点也至关重要:我对从事科研一直有一种纯粹的、浓厚的兴趣,而且这种兴趣是与日俱增。如果我心中有一份杂念,做科研是为了挣钱、为了名利,当我得到了钱和名利之后,我做科研的动力自然也就没有了。但如果是因为热爱和兴趣,就能始终保持最初的热情,越做越有动力,越做越有乐趣。
《中国青年》:当“名利”来的时候也不拒绝?
卢柯:但那不是我想要的,也不是让我觉得享受的东西。有人说:你院士都拿到了,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了,以后“滑行”就可以了,因为院士是终身享受的荣誉。我觉得他们还是不理解我。我的享受和乐趣是在做科研的过程中。
《中国青年》:也包括当导师、培养学生?
卢柯:是。一大群学生跟着我,他们比我更年轻,在他们中间,看着他们一天天在成长,一天天在进步,真是一种很大的乐趣。
《中国青年》:当所长也让你感到乐趣吗?
卢柯:老实说,没有。但那是一种责任,是一位科学家应该承担起的对于国家和集体的责任。

偶尔捡起一只好看的贝壳放进兜里,接下来继续往前走——除此,我别无选择……
《中国青年》:迄今为止,有过很深刻的挫折感吗?
卢柯:做科研遇到挫折和失败是经常的事。
《中国青年》:我指的是别的。比如,早在1999年和2001年,你就连续两次被推荐为中科院院士候选人,而且每次都通过了几轮评审最后却没能当选。如果那时当选,中国就会有更年轻的院士了。
卢柯:那两次落选对我毫无影响。第一次得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德国作短期讲学,顺便也在搞一个合作研究;我觉得我根本就不该当选。第二次我还想了想,觉得自己就像上去表演了一下,大家说:此人不行——我想我或许就是不行吧!看来我还需要再磨炼再努力。那天有些微的沮丧,但也就是一天而已。第二天事情就过去了,上班,去实验室,一切如常。
《中国青年》:如果去年还没评上,你会怎样?
卢柯:我想我会保持一颗平常心,平静对待当选与否。
《中国青年》:第一时间得到当选的消息,有过瞬间的激动吗?
卢柯:没有。当时我在北京;那天北京下着大雪;投票结果一出来我就知道了。说实话,我还真没有足球场上射进一个球之后的那份狂喜和激动,甚至都谈不上高兴,心里还有些疑惑,有些矛盾:很多人奋斗一生都没有得到,这么早就给了我,是好事吗?
《中国青年》:接了不少电话吧?
卢柯:第一个通报的电话之后,紧接着就电话不断,都是恭喜和祝贺的。还有学生,说要到机场接我,还要送鲜花什么的。我没同意。我说这对我是“Nothing”,又不是搞出了一个了不起的科研成果,没必要这么张扬。
《中国青年》:听你这么说,我还是感到很吃惊。
卢柯:为什么?
《中国青年》:我不是搞科研的,但我听到“院士”这两个字都会无端地激动,因为在我的心目中,这两个字代表着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与高度、成就与尊荣。比如我在采访工程院戚发轫院士和中科院赵忠贤院士的时候,心中对他们就始终充满一种敬仰之情,与采访那些明星或社会公众人物时的感觉完全不同。而你处身于科研领域,对“院士”这两个字的涵义应该有更深刻的理解;就像我作为一个记者得了中国新闻奖,我不可能不万分激动——我想知道的是,你何以能表现得如此的冷静,如此的……处变不惊?
卢柯:我理解你的问题。你看我桌子后面的那些奖牌、奖杯,它们既有国内的,也有来自国外的。那个圆形的奖杯是1998年澳大利亚科学院授予我的,那年只有两个得奖人,我和英国的一位老科学家;边上的那个是我1999年得的何梁何利奖,这个奖项的获得者大多是一些早已功成名就的老院士,而我大约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了……我这么说是希望你能明白我对于各种奖励和荣誉的态度。当选院士,别人又是恭喜又是祝贺,可我觉得真是没什么特别的,而且这也不是我追求的东西,我应该做的就是往前走,路上也许会偶尔发现一只贝壳,贝壳的形状和花纹都挺好看的,于是我弯下腰,将贝壳捡起来,放进兜里。接下来呢,我还是得不停地继续往前走——除此,我别无选择! 科学家应该是这样一群人:摈弃急功近利之风,塌塌实实做事……
《中国青年》:据说今年两会期间,会务处给媒体提供的关于你的文字介绍中,出现了一处明显的失误,你好像还专门为此写了张要求更正的条子。
卢柯:是。介绍中说我“在《Science》等学术刊物发表论文242篇,论文被SCI引用13000余次”。应该是1300多次,怎么就多加了一个“0”呢!这错误简直太要命了。
《中国青年》:给我的感觉是,你对目前学界的浮躁、浮夸之风特别的“痛恨之极”!
卢柯:眼下,科研教育主管部门屡屡以论文、著作等量化指标“论英雄”。为多发论文、多编教材,一些科研人员不是急功近利地将半成品拿出来充数,就是一篇长文分解为几篇短文发表,搭车署名、相互挂名成风。这是目前国内“学界腐败”最明显、最直接的表现,会严重损坏中国科学界在国际领域的整体信誉。
《中国青年》:好像还不仅仅如此。
卢柯:对。科学家在社会上之所以有崇高的地位,是因为科学家在人们的印象里是一群做实事说实话的人,他们揭示自然规律,探索宇宙奥秘,开发新的技术,他们的工作来不得半点虚假。如果我们在这方面有丝毫的麻痹,甚至故意做一些投机取巧的事情,那危害和影响就太大了。连科学家都不能相信了,人们还能相信谁?当然,这种“学界腐败”并非中国所独有,在美国、日本和欧洲,也都或多或少地存在着。而且,我们必须看到,在中国,科学家的主流是好的,是积极向上的,“学界腐败”只是极少数科技人员的“专利”。但虽然是极少数,影响的却是国人对于科学家群体的整体认知和评判,所以,对“学界腐败”,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,而是要大声疾呼,共同努力,以杜绝这种现象的再生。
《中国青年》:在你心目中,科学家应该是怎样的人?
卢柯:摈弃急功近利之风,塌塌实实做事。国际上有一份权威刊物《材料研究学报》,去年,欧美国家论文的命中率达百分之六七十,中国论文的命中率只有10%,这意味着,我们每投十篇论文,有九篇被扔进了垃圾桶。这与科技的整体发展水平有关,但更与许多人急功近利的思想密不可分。但我觉得最最要不得的还是一稿多投。这家杂志发表后,稍微改一下又投往另一家杂志。我对这样的事情深恶痛绝。去年底,我们就开除过一个博士后,原因就是他将一篇已经发表过的论文投往《材料研究学报》,对方因为有严格的审稿体系,发现后就给我们所里退了回来,附信里他们说这是一种科学上的“misconduct”(不端行为);所里查实后马上对那个博士后作了开除处理。我觉得这是一个国立科研机构最起码的态度。
《中国青年》:难度不小吧?
卢柯:好多人找我说情,对我也有压力。我作了很多的说服和解释,最后,大家对我都非常理解和支持。那个博士后也多次找我谈,每次都痛哭流涕,但我认为,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挽回的余地了,错了就是错了。那个博士后还告诉我说,原先在学校的时候,他周围的人经常这么做,就为了凑论文的数量,因为论文多了奖励就多,奖金就高,提职、分房子、涨工资也跟着加快。我说这不能只怨你,因为这曾经是一种风气,但我碰到了,就必须正这种风气。做科研不能说出了一个成果,把它拆散了,分解成N篇论文——这还是科学研究吗?科学家做实事说实话,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,你还有什么资格搞科研?
《中国青年》:最后一个问题——对自己的将来,你有怎样的期待?
卢柯:近期我就想在兼顾科研的同时,把这几年的所长当好,然后辞职,全力搞研究带学生。因为我现在已经意识到自己肩上还担负着一个很大的责任——如此年轻,已经有了比较大的影响力,所以我觉得自己有责任给周围的年轻人树立一个榜样,一个真正科学家的榜样。古人说“学而优则仕”,我不能俗到做科研也“优则仕”。如果我真这么做了,无疑会给年轻人很不好的影响。至于在更远的将来,我当然有一份期待。我希望在我年老的时候,能够得到世人这样一句评语(我想这也是我能够得到的最高评价了):此人终其一生,一直都在塌塌实实、兢兢业业地从事科学研究。
《中国青年》:而且成果无数,育人无数。
卢柯:成果多少、育人多少应该是排在第二位的;塌塌实实地在做科研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


卢柯委员个人信息


Copyright 2002-2005 中华全国青年联合会 www.qinglian.org
地址:北京前门东大街10号  邮编:100051
电话TEL:86-010-85212068  传真FAX:86-010-8521237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