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绝壁中做一头高原牦牛 |
|
文/优 游
在西藏高原一个叫察隅沟的低谷里,有个四川来的新兵在写家信。
他说,爸爸妈妈,我被分到了骡马队,可这儿的条件太差了,四面都是大山,离最近的邮局有七十多公里。七十多公里全是山路,没有通车,我们订的惟一的一份报纸《解放军报》,两个月之后才能看到。
写完信,他抬起头来,浓眉、大眼,大大的鼻孔和嘴巴,粗豪的方脸上写着对家人的思念。
这个天天哭、天天给家里写信的新兵,没想到自己在骡马队里一呆就是14年。
他叫尹祥美,若干年后,战友们叫他“高原牦牛”。
好汉们出行,有自己的仪式
刚到骡马队,尹祥美就被老兵们带到一张地图前,三个点被圈出来,从西往东排列是华宗、察隅沟和日东,骡马队就在察隅沟。两座边关哨所道路不畅,复杂的地形又不便直升机飞行。官兵们所需的战备、生活物资全部依靠最原始的手段——骡马驮送。
他还从老兵口里得知,骡马队里的人呆不长,干个一两年,战士们要么转业去地方了,要么被分到部队的其他岗位上,要么……老兵的眼神空蒙起来:“牺牲了。”
察隅沟位于海拔1000多米的低谷里,而哨所驻扎在海拔4000多米的高山上,每年骡马队都要在地球表面进行一次穿梭,先平行移动三四百米,再垂直移动2000多米。对于汽车、火车、缆车、飞机上的乘客来说,这距离算得了什么呢?抽几根香烟、搭几句闲话、再打个盹儿,就穿越了广袤的土地,扶摇直上几千米。
对于尹祥美和他的战友来说,他们的道路有点儿像《指环王》中的侏儒之城,漆黑、狭长、充满惊悸与苦难,乃至——死亡。
他们有他们的仪式。
首先要挑个好日子出行。高原苦寒,即使到了5月底,依旧雪花飘飘、天寒地冻,到七八月间冰雪才开始融化,群山才挤出吝啬的笑脸。因此,这日子就和农村里娶媳嫁女的日子一样珍贵。然后他们要准备几壶好酒,军中不许饮酒,谁要敢在营地里旋开瓶盖儿,准有几道寒光嗖嗖嗖飞过来。但在出发前,领导的鼻子通常会不失时机地失灵。要知道,骡马队要在大山的帐篷里呆上好几宿呢,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儿裹一床军被,再盖上军大衣,也挡不住钻心的寒冷。天上的星星参北斗,该喝酒时就喝酒。
刚来那几年,尹祥美干过炊事员,每逢骡马队出发前,他就格外忙活,大伙儿心照不宣:风萧萧兮易水寒,这些活蹦乱跳的小伙子们,未必都能毫发无伤地回来。
悬崖边上就是鬼门关
几年后,当尹祥美也牵着骡马,走在大山与大山之间,这种生死悬于一线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。
一路上过沼泽、闯险滩、涉冰河、穿森林,跟黑瞎子搏斗,雪崩时差点儿被活埋,这些他都经历过,还要时刻留心身边的骡马。深山里有狼,晚上大伙儿解开缰绳“放青”,狼群就趁机出动,追得骡马四处逃散,黎明时他们爬遍整道山峦,把骡马一一找回。
当初惦记着回家的尹祥美,怎么会这么勇敢?
他听过骡马队的故事,1950年十八军进藏,骡马队拥有五六百匹骡马,一边是枪林弹雨,一边紧张地运粮修路;他听说军区的司令就是拖着马尾巴牺牲的……尹祥美没有多余的念头,怕死有什么用啊,发愁有什么用啊,不如豁出去,痛痛快快地拼一场!他有40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,有一次大雪封山,带的干粮吃完了,尹祥美就挖蘑菇吃,谁知道却吃下了毒蘑菇,他当时就不省人事了,战士们吓坏了,说:“尹大哥,尹大哥,你不能离开我们啊!”后来,还是去老乡家里讨了一碗草药汤才活过来。
一路上,战士们和“无言战友”(骡马)相依为命。冰河沼泽还不是最可怕的,最有杀伤力的是悬崖边。高原上的山峰绵延几千里,走上十来天不见得能走出来,山势陡峭,打着螺旋圈儿往上蹿,著名的云南玉龙雪山“山路十八弯”,说的就是这种情形。
“山路十八弯”好歹经过了人工的修缮,路面较为平整,而骡马队要走的路,不曾被人工修整过,弯曲崎岖,千回百转,漫山遍野都裹挟着沉重的杀气。
悬崖边上,就是鬼门关。
拐弯的空间十分狭窄,骡马四肢早就软得像滩泥,再要它们挪动着笨重庞大的身体,做一个高难度的侧身转体,你想想,多难啊。
牲畜们战战兢兢,打着哆嗦,尹祥美和他的战士们也大汗淋漓,这儿不是马戏团杂技班,转体不成功,大不了被人喝个倒彩,他们没有后退的可能,哨所上的官兵正眼巴巴等着察隅沟来的粮草官!
也没有权利选择生死,悬崖下接应他们的绝不是温柔的草坪。
尹祥美摸了摸身边的白马,它叫江嘎,全身洁白如雪,除了嘴巴上有撮黑毛,这是他最钟爱的白马,陪他一路风尘,人不见老,马儿先消瘦了,啥时候起,精光闪闪的瞳仁黯淡了,油光水滑的皮毛脱落了,不是喂养不尽心,再神骏的马也经不起这年复一年的考验啊!
他迈步上前,把马身上的粮食扛在自己的肩头。
战士们纷纷上前去把粮食扛在自己的肩头。
尹祥美小心翼翼地牵着马儿,一寸一寸地挪过山崖。
大伙儿也小心翼翼地牵着马儿,一寸一寸地挪过山崖。
忽然身后一声嘶叫,划破长空。还是有一头牲口重心不稳,掉下山崖。尹祥美大惊失色,他先问人,问牵马的战士在哪里。多年前的一幕涌上心头,一个叫加扬的战友,攥住骡马的绳子,被带下了高高的山崖……
还好,牵马的战士没事。接下来寻马,马儿挺幸运,被枝桠卡在山崖间。尹祥美往腰间拴了根绳子,爬下山崖去捞,刮得皮肤流血也要去捞……尹祥美跌落过山崖,他大腿根部还有个杯口大的伤疤。
他曾经发誓要保护自己的战友——不管是会说话的还是不会说话的——少受损伤。
她用一生的时间来等待
1994年夏季,尹祥美牵着骡马过山崖的时候,并不知道妻子李德璧在等他。
李德璧也是大足县人,在某厂做会计。家里人介绍、相亲,没呆满两个月,尹祥美就匆匆赶回了连队。
1992年,她千里迢迢跑到西藏,可尹祥美还是出了门,为哨所里送了一回粮食。她在骡马队里等他回来。她嫁给他以后好像习惯了等待,生女儿尹莉的时候,她在等待,别的女人嗔怪着拍打自己丈夫时,她在等待。四年里,她在春节、结婚纪念日、生日……里等待,等丈夫回来与自己共度暮暮与朝朝。
她身体不好,心脏不好,到后期,迹象已非常明显,上楼梯时脸色煞白、脚往上抬一步都非常艰难,同事们回忆说:“她前一分钟还有说有笑的,后一分钟就猛然捂住胸口、瘫倒在地。”
这些事情,尹祥美无从得知,这时候,他正和战友们一起唱《赶牲灵》,这首陕北民歌辽阔豪迈,是他们的最爱。
关于李德璧的事情,是邻居们转述的。
这一天,她好容易获得了一天休假,快快乐乐地呆在家,逗女儿尹莉玩儿,突然,心脏里的恶魔来了,狠狠地踢着这个柔弱的女人,踢得她喘不过气来。她奋力跑上了阳台,冲着对门的阿姨挥手。后来阿姨回忆说,“我不明白怎么回事,就也朝着她挥手,她在那儿不停地挥,我才看出不对来,她好像快摔倒了。”
这时候李德璧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,爬到门边,让女儿尹莉站在自己的身上打开门。
弟弟给尹祥美拍电报,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……一直拍了13封,尹祥美才从西藏赶回来。这段日子他一直随骡马队在深山里出生入死,他万万没有料到还要遭此一劫。
李德璧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等来了自己的丈夫,她笑了,然后泪水又无声地滑落下来,她说:“等我病好了,我和女儿陪你一起回西藏。”
在绝壁间放歌是何等豪迈,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生死,可是,看着弥留之际的妻子,他的脑子一片混沌一片空白,前所未有的恐惧向他袭来。尹祥美的处境和《天龙八部》里的大英雄乔峰何其相似。“塞上牛羊空许约,俏立雁门,绝壁无余字,”这个面对黑熊和饿狼也毫无惧色的男人终于痛哭失声。
冰天雪地里的一片绿
1996年的一个晚上,尹祥美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。他在考虑要不要离开骡马队。同来的战友陆陆续续都走了,有的去了别的团,换了较为清闲的工作,有的干脆复了员,几年后混成了家产几百万的老板,他自己也有调离或者提干的机会。
为了给第一个妻子治病,房子没了,欠人家几万块钱;女儿尹莉亲眼看见母亲死去,从此性格内向、不爱说话,真让人操心……这些都逼着他做一个决定:离开骡马队。
可他还是留了下来。
他丢不下哨所的战友。“比起哨所来,骡马队的苦算什么呢!他们一年到头都见不到绿色,除了冰还是冰,因为缺乏维生素,指甲都是翻盖儿的。他们见不到生人,一年才能收到一回家信!”
有一回过冰河,一匹马摔进河里,捞上来时大家傻了眼,它驮的是哨卡官兵写的家信啊,那字儿被水浸得模糊不清。回到察隅沟,尹祥美把识文断字的都叫过来,大家模仿着写信人的笔迹……以后,就算是平常日子,骡马队也会给远方的“爹妈”写信,给没见过面的“兄弟姐妹”写信,送去温馨的祝福。
他还时刻惦记着骡马队的战友。每次回家,都会买几本食谱,过春节战友们给他打电话:“队长,回来吧,没人给我们包饺子!”
察隅沟的地是盐碱地,种不出庄稼,他转悠了几天有了主意:骡马队多的不就是马粪吗,他捡过来围成半人高的一圈儿,臭是臭了点儿,但还真管用,从成都买回来的种子很快就发了芽,接着又长出了水灵灵的冬瓜和萝卜。每个礼拜骡马队杀一次鸡,高原的河里有鱼,或清蒸或红烧,也够大家美滋滋地吃上一顿。
盐碱地上种蔬菜,解决的不光是肚皮问题。1994年前后,骡马队添了两台卫星接收设备;1999年,彩电的数量已经达到了三台,VCD、组合音响也来到了小小的营地。尹祥美说:“现在的兵跟我们不一样,我得多想点儿办法,不让他们那么孤单无聊。”
现在的兵确实不一样了,家在城镇的青年人谁没上过网发过伊妹儿?家庭条件好一点儿的谁没有手机?他们接触异性也比尹祥美们那个时代早得多。
在深山里,有很多东西是可以忍受的,难以忍受的是没有女人。男人的生命中没有女人,就像天空中看不见飞鸟、中秋节看不见月亮、沙漠里没有骆驼和绿洲。再平凡的女人到了这里也变成了公主,有一年,从成都市昆虫研究所来了两个女同志,战士们激动啊,围着她们问长问短,没完没了,晚上睡觉时,队里特别安排了人员在她们的房间前站岗,怕那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闹出什么事来……其实那两个女同志已经结了婚。她们研究过蝴蝶身上一圈圈的花纹,但她们可曾调查过,“女人”在这个男子汉的群落里激起了多大的涟漪?
尹祥美和他的队员们只有忍受这无边无际的寂寞了。最幸福的时光是送完粮食后经过碧草幽幽的平地,放开缰绳,让马儿纵情奔跑,即使摔下来来也扬声大笑,躺在草地上高唱“青藏高原,珠穆朗玛……”
屈指一算,尹祥美呆在骡马队,已经有14个年头了。
一茬茬的战士们离开了骡马队,从远方寄来情谊真挚的信函。一匹匹骡马离开了他们,包括江嘎,在一次运输途中,尹祥美眼睁睁看着江嘎倒下去。江嘎是累死的,“上前敲瘦骨,犹自带铜声。”他把它埋在一个山坳,每次经过,就朝天空放几枪:“我又来了。”
有离他远去的,也有朝他走来的,1998年,中学教师陈兰嫁给了他,很快他和她又有了个闺女——尹世平。他依然不能守候在家人身边,每次回家,媳妇儿有什么埋怨他都不哼不哈,媳妇儿是苦瓜他就做一坛子清水,中和她的苦涩……
2002年4月,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“高原牦牛”。他以“中国十大杰出青年”的身份来北京开会,妻子陈兰和两个女儿也一道过来。她们都玩儿得挺开心,尹祥美不明白自个儿为什么老犯困,懒洋洋的。这叫“醉氧”,从高原下来的人都这样。
这个40多次穿越生死线的老兵,对未来的期望非常简单:“将来我转业回家,不做什么大生意,只想开个小铺子,守在家人旁边。女儿长大了,不必选择我这样的生活,我不要求她们出大名,当什么女强人。我只希望她们拥有最灿烂的笑容。”
责任编辑:李 纯
尹祥美委员个人信息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