 给我比别人多一次生命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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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采访/本刊记者
熊 璞
3月2日， 国家体育总局冬季运动
管理中心运动员公寓，杨扬接受了《中国青年》的采访。杨扬看上去有些疲惫，回来后她的日程安排得很满。听说她跟领队、教练开玩笑：“求你们让我去训练吧！”从前一天听说这事的时候，我心中就一直不忍，这个采访，是我们硬挤进来的。
我们的背后有无数双关注杨扬的年轻的眼睛。杨扬也很明白，她将接受采访看作是对社会的一种回报，“只是觉得有点儿累而已，没什么关系。”
她很自信，说话很干脆，对我的采访有问必答，典型的东北人，很豪爽。谈话中，我愈发觉得她是一个单纯、开朗的姑娘，热爱滑冰，真诚地希望为滑冰事业做点儿什么。她创造的辉煌，让所有中国人为之骄傲，从她的口中说出来，是陈述一次愿望的实现，是她自己的，也是整个团队的。
我感受最深的是，比起许多运动员，杨扬表现出更广阔的眼界，对未来，她很理性。
杨扬和我们的摄影师合作得很好，虽然到摄影棚拍照来回一折腾，她可以休息的时间又被占用了——她已经很累了。灯光——打亮，她站在灯光下，笑起来的时候很感染人，让你都不能相信，她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挫折，种种的磨难。她是美丽的，毫无疑问。
我必须要找回我自己，
我是杨扬A
《中国青年》：我听说冰鞋上的冰刀得自己亲自去磨，你是从几岁开始磨冰鞋上的冰刀的？ 杨扬：9岁，从开始上冰的时候就是自己磨，这是最基本的要求，刚开始磨不好，跟教练和老队员学，后来就好了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磨一次大概需要多少时间？
杨扬：一般30分钟左右吧，比赛的时候快一些，15分钟，每次比赛前都要磨，基本上成了一种规定。比赛前我喜欢安静。磨刀时我很投入，是我最安静的时候。磨刀让我安静下来，进入状态，想想战术什么的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在这次冬奥会上，在大家认为你最有把握的项目1500米中你失利了，但是，随后的500米，你像换了一个人，实现了中国在冬奥会上零的突破，紧接着你又在1000米中拿到第二块金牌，可以说，辉煌的背后也是曲折起伏，在这当中，你感受最强烈的是什么？
杨扬：1500米的失利，对我来讲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，不是比赛结果，而是我对自己的表现很失望。当时压力很大，各方面的，还有各种舆论……让自己完全失去了以往滑冰的状态。输完全是输在自己的心态上。当时我甚至觉得自己不能接受体育运动的这种残酷性。因为输给对手你可以去总结，输给自己却……你很难很难面对这种现实。
幸运的是，接下来的500米我从失利的阴影里摆脱出来。我经历了一场很艰苦的斗争，这种斗争是很残酷的——在这之前，我自己没有信心把自己赢回来，但是我很清楚地认识到一点：我必须要这么做，必须去面对这场比赛，必须要去找回自己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听说你的队友用很难听的话来刺激你？
杨扬：对。她们是在帮我。500米之前，我一直在努力地找回以前那个我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甚至在500米比赛前反而加大了运动量？
杨扬：对，为了唤醒自己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滑500米时你的感觉怎样？
杨扬：我还没有找到以前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，但是在精神上我完全找回了自己。我对自己说，我不是别人，我是杨扬A。从第一轮起我就玩儿命地滑，一定要把心劲儿滑出来，把心魔赶走。从头到尾我一直很努力，一直到最后都在拼。比赛中我偶尔也开小差儿，恐惧感、想赢怕输……但是马上被我排除掉了。排除杂念这种斗争是很艰苦的，比起体力上的疲劳要痛苦得多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1000米是不是有完全放松的感觉？
杨扬：1000米我完全滑出了以前的感觉，在冰场上我感觉我完全能控制一切，知道对手在哪里，知道自己在哪里。我像冰上的主人一样。
每个优秀的运动员都
很有个性
《中国青年》：你的启蒙教练金美玉说，你有个非常明显的特点，就是非常犟，不肯服输，你觉得这是你成功必不可少的一个因素吗？
杨扬：在我看来，每个优秀的运动员都很有个性。我的个性比较突出的一点就是倔强，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能举个例子吗？
杨扬：1993年的全国锦标赛上，我在500米比赛起跑时，被绊了一下，整个人摔出去10多米，头撞到了挡板。我想站起来总是站不稳，又摔倒了几次，教练就让我下去。我说我能行，那时我还很清醒，现在想来当时脑子已经受了震荡。等我爬起来站好，一鸣枪，声音一震，我就又摔倒了，人完全晕了。听说还是裁判把我抱下场的。过一会儿我醒了，我就问别人：“我怎么会在这儿，我滑完了吗？”挣扎着还要上场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听说当时周围有很多人都感动得哭了。
杨扬：大概是吧。我自己没哭。 《中国青年》：刚学滑冰会经常摔，哭吗？
杨扬：很少。我手指上有一个疤，是刚学滑冰的时候，同伴的冰刀从上面划过去，骨头都露出来了，也没哭。我是个很少哭的人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甚至这么多年，比赛场上经历失败的时候？
杨扬：我是个很冷静的人，尤其对失败。即使是裁判判错了，我也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。我没有办法去改变对手、改变裁判，我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，去减少争议。
成功的时候我也是这样，我的危机感很强。赢了也总是会去考虑下一场。人家都说，你这会儿该是享受金牌的时候。我不，一下场我就跟他们说，我哪些地方还有弱点，是对手没有抓住，抓住我就赢不了了，我要在下一场比赛之前把它解决。同时我也经常站在对手一边去想，如果我是我的对手，我会想什么办法去赢杨扬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但是，500米夺金后你哭了。
杨扬：当我第一个冲过终点的时候，心里都很难相信自己终于成功了。我曾经在心中无数次设想拿下冬奥会的金牌后，自己一定会泪流满面，因为17年的辛苦终于没有白费。但是不知为什么，当我和春露在场上拿着五星红旗，尽情地庆祝着胜利，是那样的激动，泪水却始终都没有流下来。直到眼泪汪汪的小杨阳和孙丹从看台上跑下来，四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的时候，泪水才真正从我的眼中夺眶而出。
两次险些退役，
在“失”里领悟到“得”
《中国青年》：在生活中，父亲的去世对你也是很大的一次打击吧。
杨扬：那时候十七八岁，心里那种痛无法去形容。也是在那一年我经历了我运动生涯中第一个惨痛的失败。我是1993年进的国家集训队，练得很苦。觉得父亲去世了，要告慰他。结果因为练得太狠，肌肉过度疲劳，在1994年奥运选拔赛中我反而名落孙山，卷铺盖卷儿回家。那一年的其他比赛我都没怎么参加。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练下去，第一次想到了退役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但是一直还在练。
杨扬：还在练，只是不怎么尽心。 《中国青年》：转折点在哪里？
杨扬：很幸运，1995年我被选进了国家队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我听说，1995年你进国家队是被“平衡”进去的，因为国家队里原来都是吉林省队员，只有你一人是从黑龙江来的，这对你的信心有过影响吗？
杨扬：这些不会影响我。我常常说，要看怎么对待得失。没有1994年那次，我就不会知道什么是过度疲劳，训练中如果过度疲劳怎样去恢复。很多人也问，你一个替补队员，是怎么练出来的。我不单是靠玩儿命地训练，现在很多运动员训练都很玩儿命，我还考虑了怎样避免上次那种失败。我脑子里除了训练，还有怎样来分配自己的精力，不让自己疲劳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去盐湖城前夕，听说你差点儿又一次退役，原因是医生的误诊，有这事吗？
杨扬：不算是误诊吧，那段时间我的身体出现各种各样的怪病。
我滑冰快20年了，不可能没有伤病。关键是怎么看待的问题。用我们队医的话来说，要把伤病当饭吃，就是说要把伤病看作是很平常的事。克服伤病对优秀运动员来讲也是一门训练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具体原因是什么？
杨扬：最早是我的脚跟腱有些撕裂，治疗之后怕复发，有些运动就不敢做，比如练力量和爆发的一些运动，长时间不做，小腿的肌肉开始萎缩，有一段时间，我在冰上老是摔跟头。医生以为是腰的问题，那样的话再练就比较危险。实际上是因为有的肌肉萎缩，有的则过度疲劳，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不断地摔跟头。后来都解决了。队医做了很多工作，天天跟着我，体育总局也派按摩师来。我的成功背后有很多人一起奋斗，而且是这么长一段日子。
四年艰辛迎来的
不仅仅是奥运会金牌
《中国青年》：在夺得冬奥会短道速滑女子1000米比赛金牌后，你说：“四年前，我就期望得到这块金牌，但却没有成功。这块金牌我等了四年，今天终于如愿以偿。这四年中，我经历了很多东西，我的这些经历的价值超过了金牌本身。”是些什么样的经历？
杨扬：这四年当中，除了训练、比赛，我尝试了很多事情。比如，去学习。比如，去参与比赛以外的事。
这些使我更深层次地去挖掘体育的魅力，深化了我对滑冰的理解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现在对体育的理解，和以前比有什么不同？
杨扬：比赛是一种表现，不仅仅是为了争得冠军。我在赛前收到一封加拿大运动员的信。她在信中说：“你是最好的，在奥运会之前你已经完成了你是最好的，在奥运会中我们希望你能取得好成绩。”这是来自对手的认可。倒不是说我赢了才认可我，我在场上到最后一刻都不放弃，从来没有退缩过。体育追求的应该还有这样一种精神在里面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参与比赛以外的事主要指什么？
杨扬：上一届奥运会后我被选为国际滑联代表，每年都有机会出去开会，还有其他一些交流的机会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出去感触最深的是什么？
杨扬：要想当好的运动员在中国是最好最好的地方。我出去看到国外的运动员很多是出于热爱才滑冰，还要自己出钱交上冰费，才知道我们的条件是多么优越。我在国外也尝试了白天去上课，晚上去训练，两三天下来我就受不了了，上课直犯困。在中国滑冰是多么享福，回来后反而踏实了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学习是以外语为主?
杨扬：主要是学外语，因为时间也不太多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为什么选学外语？
杨扬：觉得很有用。1999年，我第一次在波兰参加国际滑联的会议，可把我折磨坏了。虽然有翻译，但是比别人慢半拍，往往是大家笑的时候我没反应，等我听懂了，想笑的时候却笑不出来了……没办法和别人交流是一件很痛苦的事。现在用英语回答记者提问基本上没问题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这四年过得很丰富。
杨扬：这四年说是为奥运会坚持也好，迎来的却不仅仅是奥运会的金牌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初衷是这样。
杨扬：是，但是收获的比这更多。
我希望在离开赛场的时候没有遗憾
《中国青年》：有报道说你暂时不会退役。
杨扬：一是队里还需要我，正是新老交替的时候。二是现在我对滑冰还割舍不下。也有人劝我，有一天你会走下坡路，那时候再走，人们不认可你，心情会很不好。对于这一点，我会有一定的心理准备。我是把滑冰当作一种乐趣，不是乐趣的话我不会滑下去，而我的原则就是：既然自己喜欢就继续下去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会参加下一届冬奥会吗？
杨扬：我也不知道我会滑到哪一天，也许有一天当我发现比滑冰更重要的事情时，我就会选择离开。但是我希望在离开的时候没有遗憾。可以肯定的是，现在离开的话，我一定会有遗憾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不管你多么喜欢，运动员生涯只能是你人生中的一段，就像你所说，会有离开的一天，怎样来看待它在你整个人生中的意义？
杨扬：我真的很幸运，我觉得我像活了两次。运动生命就像人生，从什么都不会，到慢慢学会，到投入竞争，到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，然后你要能摆正自己的位置，很艰辛地抵达自己的最高境界，没有多少人能靠天赋赢下来。这个过程中你要很努力，其中要经受很多挫折，很多失败和成功。有一天，你还要面对夕阳的到来，面对马上要退役要从那种光环中出来，面对一种结束。体育有一种正常的循环，会有新的冠军引起人们的注意，你不能说人们势利，处理不好的话，就会很失落。所以我觉得我很幸运地从中体会到很多东西，人生的起点就高了，就好像人再活一次能活得更精彩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听说你想去读书？
杨扬：对。其实接下来的生活对我是一个很大的挑战，我想尝试边学习边锻炼。我知道国外很多运动员就是这样，说实话我很崇拜他们，我也想尝试同时做几件事，看自己能不能做好，这也算一种挑战吧。
《中国青年》：能对全国的青年朋友总结一下你成功的经验吗？
杨扬：人生最重要的是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希望，要清清楚楚地走好每一步。成败不是最重要的，要有正确的态度来看待成败，在失败中你也会获得，在成功时你要认识到你正在失去。无论是失败还是成功，你都能收获。失败的时候你应该是坚强的，成功的时候你应该是冷静的。
杨扬委员个人信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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